顾安夏

经常诈尸,频率不定

【双道】空梦

 @言喻L 生日快乐!!!祝你长高高!!!

写到晚上12点,终于写完了……

灵感来源于我的梦

 

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至如此地步。

半夜三更,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和一位道长躲在一个山洞里,相顾无言。

这桩事说来复杂,但其实也简单。

我姓顾,名瑜,出自临安顾氏。今日下午随父亲与族人来此夜猎。不想仅仅是多看了会儿景色,其他人便不见了。东找西找,家族的人一个没碰上。幸而我这人识路,本想趁着日还未落先下山,却不巧撞上了一场追杀。

身着黑衣道袍的道长穿梭于山林间,身后不远处追着一群拿火把的人。有人似乎再说什么,由于暮色已至,再加上有段距离,我看不清也并未听得真切,隐隐约约听见“锁灵囊”三个字。

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,我竟未立刻离开。父亲一直告诫我遇到这类事要明哲保身,可待我选择进入这场乱局,通过迷路一下午对这里的了解带道长甩开追兵后,我却庆幸我没有离开。

“明月清风晓星尘,傲月凌霜宋子琛。”前者我或许没有这个福分再见了,能帮得了后者却是我这一行的最大收获。

我自诩是一个理智的人,做出这等举动自然不是因为什么“路见不平”。笑话,我顾瑜一个还没成年的姑娘能“平”什么?只不过当年承了晓、宋两位道长的恩情,尚存一丝良心而已。

 

认真算一算,那大概是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。

那年我五岁,与母亲从外祖家回临安,不想碰到一个学魏无羡修鬼道的修士,驱动方圆数里的上百具凶尸“做实验”,荒郊野岭的只有我们的车马路过。因为是回外祖家小住,也未带多少人手,幸得两位道长相救,才得平安归家。

当然,我想说的重点可不是这个。

小姑娘虽然被凶尸吓得要死,但毕竟是世家出身胆识总还是有些的。看见不认识的哥哥害羞得往母亲身后躲也是正常的行为。可晓道长似乎是对我的身高有什么误解,以为我是年纪太小被吓到了,温和地跟我说着话,临走前还跟母亲说回去找我谈谈怕把我吓到,送了我几颗糖压惊。现在的我定不会被几颗糖收买,但小时候的我却怯生生地在征求母亲同意的情况下收下了。

然后在晓道长临走不知谁给的胆子说了一句“道长真好”,看到同时转过身看着我的两位道长后又躲到母亲背后去了。

我现在更疑惑的是,我当年哪儿来的智慧把那个“看”给省略了?

小孩子单纯,看上去傻乎乎的但却比大人更执着。后来几乎是听到两位道长的名字便回去缠着母亲和哥哥问。什么道长前几天又除掉了一个很坏的妖兽啦,什么前几天哥哥随父亲去金陵台的时候见到晓道长啦……

自然,后面的事我也是知道的。

似乎过了很久,又似乎并没有过太长时间。听到常家灭门的消息时我才过了六岁生辰没多久,在得知晓道长介入这件事之后便总是缠着哥哥讲后续。哥哥很忙,他是将来的家主,但是他仍然愿意空出时间给我讲这些。

“薛洋被金氏关起来了?会判处斩吗?什么时候处决?”我扯着哥哥的衣摆,急切地问道。

“现在暂时只是被收押,其他消息应该还要过两天才传到临安。”哥哥颇有些无奈地看着我,并没有说其他话。

几年后我才晓得,那时哥哥便猜想薛洋并不会受太重的处罚,可他也不曾想过,事情竟会变成那样。

那时候是族中测评,一个月半里,我比平日里都要忙些,待考完后才想起这件事来,正巧那时候父亲闲暇,便去问他。

“常氏灭门案的后续?”我坐在父亲旁边,明显感觉到了父亲的犹豫。他叹了声,揉了揉我的头发,“我不怎么希望你知道这件事,等你再大一点爹再讲给你听,好不好?”

其实我从族学的先生那儿已经听说了一些,都是一些只言片语,无非是薛洋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罚,兰陵金氏这几年有些过分之类的,而我关注的重点向来不在此处,故而这只能激发我的好奇,根本不可能吓退我。

“不嘛,等我长大了忘了这件事怎么办?我就是现在想知道嘛……”我选择撒娇,毕竟父亲一向很吃这一套。

父亲果然如我所料的那样,挣扎了许久,最后还是对我无可奈何。

“这可不是个好故事啊,瑜儿……”父亲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膝上,缓缓地讲着过去一个半月我未曾知道的故事。

“薛洋因为能重新制出另一半阴虎符——”

“什么是阴虎符啊?”

“是夷陵老祖制成的能号令凶尸的器物,他在临死前毁去一半。说故事的时候不许打岔。”父亲瞪了我一眼,弹了一下我的额头。

疼是不疼的,就是不开心我有些委屈,不情愿地应了一声:“哦。”手上却拽紧父亲的袖子,仰着头继续听。

父亲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:“薛洋因为能重新制出另一半阴虎符而被兰陵金氏保下,常氏的唯一幸存者也在后来翻供了,说薛洋无罪……”

“啊?那晓道长呢?”我分明记得是晓道长说薛洋是常家灭门案的凶手的,证人翻供,那他怎么样了?

“这是前几天的事了,晓道长无事,不过他有一位好友,叫做宋岚,你应该知道吧?”

我疯狂点头:“宋道长!傲雪凌霜宋子琛!”

父亲继续说道:“宋岚从小长大的白雪观在几天前被灭了门,宋道长……被毒瞎了一双眼睛。”

什么!我瞪大了眼睛,手都在微微发颤。我想起那个清傲的黑衣道长,在晓道长说话对我说话的的时候平静地看着我们,自始至终也不见得他说几句话。虽然人冷了些,可他也……

我抓紧了父亲的袖口,急切地问道:“是薛洋!是薛洋做的对不对?”

父亲把我抱下来,有些无奈地看着我:“是又怎么样?”

“赤峰尊!赤峰尊难道不会管吗?还有兰陵金氏,薛洋不是他们的——不是他们的门客吗?他们都不会管的吗?”

“瑜儿,这个世道就是这样,有些事他们不会管,而我们管不了。”

时至今日,我依旧记得父亲这句话。我始终还是天真的,从来不想理解这些,可父亲多了解我啊。父亲说他们后来的关系应当不怎么好,而我则想起宋道长临走前说的那句“星尘,走吧”,语气明明那么温柔,又怎么可能因为小人而分道扬镳呢?于是我听说了晓道长自毁誓言,重回师门将自己的眼睛换给了宋道长后不辞而别,而宋岚在之后就一直在找他。

所以……

“他们关系很好啊,要不然晓道长怎可能将自己的眼睛给宋道长?”我据理力争。

比我将将大了半岁的表哥有些不屑:“这顶多是愧疚吧,要真关系还像从前那样好,怎么可能会不辞而别,然后让宋岚怀着愧疚一直寻找?我要是宋岚早和晓星尘绝交了,分明是他招惹了薛洋,偏偏要让我遭报应。那可是灭门诶!宋岚能那么容易原谅他?”

我无话可说。

不论是站在哪一种角度来看,宋道长和晓道长都已经闹僵了,似乎全世界就我一个还认为他们依旧和当初一样,天真的可怕。

可这些都不是晓道长做的啊,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成为这样。

我叹了口气。算了,我还是先去温书吧。

 

一转眼又过了几年。

父亲已经逐渐将族里的事务转交给哥哥——不明显,但已经有这种趋势,导致哥哥一直留在族里,处理那些仿佛没玩没了的琐事,弄得表哥出去夜猎的提议都被哥哥拒绝了好多次了。不甘心的他只能选择曲线救国,从我这个唯一的妹妹入手,试图通过我说服哥哥。

这可不是个容易的差事,我也没有成功的把握。我抿了一口茶,扯了个笑:“报答呢?”

表哥一脸惊悚地看着我:“你说什么?”

我恨不得翻个白眼送他:“不是……我说,你求人的态度呢?本姑娘的喜好很好打听啊,什么古董字画,神兵秘籍,金银珠宝也行啊!”

表哥:“……不是,你什么时候还对这些感兴趣了?”

我冷漠地看着他:“那就用消息换。最近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?只要你打动我了,我就能帮你打动哥哥。”

表哥居然还真的想了一会儿,似乎想到了什么,但又有些犹豫,最后估计是不用背书出去夜猎击碎他所剩无几的顽强,艰难地开了口:“这个……你对晓星尘和宋岚的后续还感兴趣吗?”

我把端着的茶杯放在桌上,饶有兴趣地看着他:“就是宋道长满世界地找晓道长?”

表哥摇摇头:“不是,晓星尘死了。”他瞄了一眼我,补充道,“准确来说是两个人都死了。”

 

表哥帮我把欧阳子真这个义城的旁观者约了出来,据说他俩关系还挺好,我也就没客气,拿着写好的问题清单去了,当然也知道了答案。

宋道长孑然一身,背着两把剑,带着两只魂,离开义城。

这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,但有些怅然若失。

为什么我不是阿菁呢?我起码马上就要结丹,还是世家出身,对恶的认知不可能比阿菁差。如果是我,薛洋……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的理智狠狠嘲讽了一顿:顾瑜,你在想什么?你仔细想想,易地而处你真得会比阿菁做的好吗?父亲和哥哥一直护着你,偶尔给你讲讲那些阴暗的事当茶余饭后的消遣,你还真以为自己知道人心险恶了?

我突然想起父亲对我说过的那句话。

“瑜儿,这个世道就是这样,有些事他们不会管,而我们管不了。”

“明月清风晓星尘,傲雪凌霜宋子琛”,多好听,可为什么落得这个下场?

 

时间轴拉回现在。

    我捏了一个诀,把自己找到的木柴点燃,同时庆幸这次夜猎的地方好——是临安附近的山上。年幼时的我基本上把它当后花园逛,虽然几年没来了景色有些变化,但路还是熟的,比如这个山洞,以前我还和表哥玩过捉迷藏。

    橘黄色的火光点亮了这个洞穴的一角,熊熊燃烧的火尽管在夏天不大受欢迎,但在晚上的确是有用的。至少在火光的作用下,宋道长的神色柔和了不少。

    他拿着佩剑,有些僵硬地在地上划出白色的字:“多谢。”尽管是用佩剑划出来的,但一笔一画都清晰明了,如果拿的是笔,字迹想必也是清新隽永的。

我想起欧阳子真的话,宋道长现在是凶尸,各种行动都会比生前迟钝,还被割了舌头……

心中莫名酸涩了起来,只好劝自己想想好的一面。

也幸好宋道长是凶尸,一般情况下不需要和人打交道。就这么行走在这个世间而不必去想其他,对道长来说或许反而是件好事。毕竟揣摩人心太累了,至少在两年前我和一个同身为世家子弟的同窗聊天的时候,听到“宋道长”这三个字明显懵了,保持着尴尬的神情,估计是没想起来。

但我记得在他和其他的聊天的时候还说起过道长,说什么“早生十年必要一见”“精神当为我辈楷模”之类的话,可见当时说的时候也就随口提一句,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
我莞尔:“不必。等天亮了就会有人找到这里来,到时候那些人要不被抓,要不就离开。至少在临安,他们应该不会再打扰道长了。”

道长有些诧异地看着我,准确来说从一开始这种目光就没有消失过。将心比心,如果我是道长,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带着我甩开追兵还说什么“不会再打扰道长”之类的话,听着就让人起疑。

“我姓顾,来自临安顾氏,久闻宋道长大名,今日才得以一见。”客套话听多了闭着眼都能说出一串,我没说为什么帮他的原因,道长想必也看出来了我不想讲,没有多问。

但有些问题,宋道长不可能说,我也是要问上一问的。

“晓道长的魂魄——恢复的——如何?”我语气生硬地问出这个问题,明显将本来就不活跃的气氛进一步变得尴尬。

可宋道长犹豫了一会儿,居然答了:“略有恢复。”

地方就那么大,宋道长又不是多话的性格,自然答案也不长。我一时间又想问问这个“略有”是略到什么程度,是魂魄还是碎的只是比以前凝聚了一点,还是又生出了魂魄?

我无奈地笑了笑——应该是前者。

待到东方出现鱼肚白时,父亲终于找到我了,紧随其后的还有几个门生。

父亲看上去很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先骂我一顿,可惜他看到了宋道长,因此训我的话被他咽了回去,客气地说:“感谢道长搭救小女。”

……我敢肯定父亲没弄懂这件事的前因后果,不过我也没跟他讲。

临走前,我熄了火堆,认真地看向宋道长:“感谢道长十年前的相救。时至今日,仍不敢忘。”

我不知道宋道长听到这些会想些什么,如果晓道长还在,可能会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笑,是眼睛里都有着笑意的笑。可是这是宋道长,听到十年前,他应该会想起晓道长吧。

然后我看见宋道长对我点点头,目光却变得温和而悠远。

 

最后一次见到宋道长是在很多年后了,我代表顾氏去云深不知处参加新一任家主的就任仪式,新家主是蓝思追。当初家族内部据说有分歧,后来被泽芜君给压了下来。排除血缘,蓝思追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。

临走前我在山门口看见了一黑一白两个身影,远远看见便觉得熟悉,连忙询问身旁的蓝氏门生:“这两位是……”

门生看了一眼,解释道:“您说的是晓星尘道长和宋岚道长啊?两位道长是含光君和魏前辈的客人,晓道长的魂魄凝聚起来,经魏前辈的帮助已经可以显形了,宋道长的舌头也被——嗯——‘修’好了,他们被留下来参加完这场仪式才走,正巧遇上。”

我点点头,目送两位道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。他们应该是要去一起夜猎吧,一个灵体一具凶尸,就这么一起夜猎,持续几百年的时间,反正两位存在的时间都会比我要久。

可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,一切都还是“明月清风晓星尘,傲雪凌霜宋子琛”的模样,他们应该也会一辈子一起夜猎的。

这是最好的结局了。

 

我打了个哈欠,努力睁开眼,望着天花板。

好困……

原来,刚才是梦吗?

有人在敲门,我摇摇晃晃地走下床去开门,是妈妈。

 

“宝贝,早安!”

“妈妈!我梦到了道长诶!是道长诶!我,我有生之年居然梦到了他们!”

妈妈笑得有些无奈:“知道了。”

我很不满意:“你为什么这个反应啊,就不能配合一下我,激动一下?”

“书里的角色,又不是真的,激动什么啊?”

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:“正因为他们是书中人,已经被写好的过去,无法更改的结局,我能梦到他们就已经是幸运了!”

“好了好了,吃饭了……”

“哎,妈妈你至少也要理一下我吧……”

End